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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园地] 卡瓦菲斯诗选(3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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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3 22:28: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卡瓦菲斯诗选(30首)

           非马译  

|城市

你说:「我要到另一个国度,我要去另一个海洋。  
那里有比这更美好的城市。  
我的所有努力都注定失败;  
而我的心──死人般──深深埋葬。  
我究竟还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  
举目四顾  
到处是我生命焦黑的废墟,这里  
在这个我毁损又浪费了这么多岁月的地方。」  
你将找不到新的国度,你将找不到新的海洋。  
这城市将追随你。你将在同样的街上  
踯躅。你将在同样的邻区老去;  
你的头发将在同样的屋里变白。  
你到达的永远是这个城市。别痴心妄想─  
没有船只载你,没有道路。  
当你在这里毁损你的生命,在这小角落里,  
你便已同时把它从整个世上斫丧。

|大流士  

诗人弗纳吉斯正在  
写他史诗的关键部分:  
大流士,海斯大皮士之子,  
如何征服波斯王国。  
(是他,大流士,传位给我们  
辉煌的皇帝米兹赖达第士,代尔尼苏士及伊伐培多。)  
但这便值得深思:弗纳吉斯必须分析  
大流士该有的感觉:  
自傲,也许,还有陶醉?不!更可能  
是一种对伟大的虚无认知。  
诗人对此问题深深思索。  
但他的仆人冲进来,  
打断他告诉他一个极端重要的消息:  
同罗马的战争已开始。  
我们的许多军队已越过边界。  
诗人一下子吓呆了。多不幸!  
我们辉煌的皇帝,  
米兹赖达第士,代尔尼苏士及伊伐培多,  
此刻怎可能还有心情来管希腊诗?  
在战事当中──想想看,希腊诗!  
弗纳吉斯愤慨不已。多可惜!  
正当他有把握以他的大流士  
成名,有把握  
使妒忌他的批评者永远闭嘴。  
多大的打击,对他计划的可怕打击。  
如果只是打击,倒也罢了。  
但我们是否真的认为在阿米索斯安全?  
这城镇的防守并不太好,  
而罗马人可是最可怕的敌人。  
我们卡巴多西亚人是否真是他们的敌手?  
可能吗?  
我们能同罗马军团一较短长?  
伟大的上帝,亚洲的保护神,救救我们。  
但在这所有的惊惶与忧伤里,  
诗意不断地来了又去:  
自傲与陶醉──那是最可能的,当然:  
自傲与陶醉必是大流士所感到的。

|上帝遗弃安东尼

午夜,你突然听到  
一个无形的行列经过  
带著微妙的乐音。  
此刻别哀悼你衰微的命运,  
事情不对劲,计划  
都成空──别徒然哀悼它们: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对她说再见,对离去的亚历山大。  
最重要的,别瞒你自己,别说  
它是个梦,你的耳朵欺骗了你:  
别用这样空洞的希望作践自己。  
像一个早有准备,且充满勇气的人,  
符合当日领受这城市的身份,  
坚定地走到窗口  
用深沉的感情倾听。  
但别用呻吟,懦夫的哀求;  
倾听──你最后的乐趣──那些声音,  
那奇异队伍的微妙音乐,  
对她说再见,对你失去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来的使节

在地奥怀已经有几个世纪没见过  
想争王位的两兄弟送来的  
那么贵重的礼物了。但一旦收到了,  
僧侣们却为了神谕的事而忧心忡忡。  
他们需要运用他们所有的经验  
来决定如何巧妙地表达,两个人之中──  
这样的两个兄弟之中──该得罪哪一个。  
所以他们连夜秘密开会  
讨论这桩家事。  
但使节们突然回来。他们要走了。  
回亚历山大去,他们说。而他们根本没提  
神谕的事。僧侣们听了大为开怀  
(不用说他们可以把那些贵重的礼物留下)  
可是他们同时也大惑不解  
这突来的漠不关心的意义。  
他们不知道昨天使节们听到的这个严重的消息:  
「神谕」已在罗马宣读;纷争已解决。  

|蜡烛  

未来的日子站在我们面前  
如一排炽燃的蜡烛──  
金黄,温暖,明亮的蜡烛。  
过去的日子落在我们后头,  
一排阴暗的燃尽了的蜡烛;  
近身的几支还在冒烟,  
冷却,熔毁,垂头丧气。  
我不想看它们:它们的形状使我悲伤,  
而记起它们原来的光亮更使我心疼。  
我向前看著我燃烧的蜡烛。  
我不想转过头去看,心惊肉跳,  
多快呵,黑影越拉越长,  
多快呵,另一支死去的蜡烛加入了行列。

|祷告

一个水手在海上淹死了。  
不知情的母亲,在圣母像前  
点了一根长长的蜡烛,  
祈祷天气变好,他快快回来,  
她竖起的耳朵一直对著风向。  
在她祷告祈愿的时候,神像倾听,肃穆,哀伤,  
知道她等待的儿子将永不回来。  

|老头

在嘈杂的酒吧里间  
一个老头俯在桌上;  
他面前有一份报纸,身边没有同伴。  
在他可怜的晚年,  
他沉思他很少享受的岁月  
当他力壮,能言,风度翩翩。  
他知道他老了许多;他感觉到,看到,  
但年轻的日子似乎就像  
昨天。多短促的时间,多短促的时间。  
他默想智慧如何欺骗了他;  
而他如何相信她──多傻!──  
那骗子的谎言:「朋友。你有的是时间。」  
他记起他抑制的冲动;牺牲了的  
许多欢乐。每个失去的机会  
此刻嘲笑他无知的谨慎。  
但这么多的回想使老头  
晕眩。俯在酒吧的桌上  
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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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3 22:30:35 | 显示全部楼层
|墙

没有体恤,没有怜悯,没有羞耻,  
他们在我四周造墙,高且厚。  
此刻我坐在这里不知所措。  
我什么都不能想:这命运  
咬噬著我的心──  
外边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们造墙时我竟浑然不觉!  
我没听到他们,一点声响都没有。  
神不知鬼不觉地  
他们把我同外界隔绝。

|未来银行  

为了保障我困苦的生活  
我将不乱开  
未来银行的支票。  
我怀疑它有足够的资金。  
我也担心当头一个危机来临,  
它会突然止付。  
|加法  
我不问我是否快乐。  
但有一事使我高兴;  
就是在那有许多数字的  
伟大加法里──我憎恨的加法──  
我不是其中的一个  
单位。我不被算在总数里。  
而这喜悦使我满足。  

|港口  

一个年轻人,二十八岁,坐船来到  
这小小的叙利亚港口,  
想学当香水商。  
但在旅途中他得了病;一上岸  
便死了。他的葬礼,最寒伧的,  
在此地举行。在他死前,  
他喃喃说了些「家」及「老爹娘」的话。  
但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在广大的希腊世界里  
哪个是他的国家。  
其实也好。因为这样,虽然  
他死在这小港口,  
他的父母还一直希望他活著。

|窗  

在这个我度过空虚日子的黑暗房间里,  
我绕室徘徊。  
寻找窗子。  
要是能打开一个窗子就好了。  
但没有窗子可找──  
至少我找不到它们。而也许  
找不到更好。  
也许亮光会是一个新的暴君。  
谁知道它会暴露些什么新东西?  

|完蛋

被恐惧与疑虑所吞没  
心翻腾,眼警戒,  
我们拼命找出路,  
计划如何避免  
可怕地威胁著我们的明显的危险。  
--  
但我们搞错了,那不是我们当前的危险:  
消息错误。  
(或者我们没听清楚,或者我们没搞对。)  
另一个灾难,一个我们做梦都没想到的,  
突然地,狂暴地,降落在我们身上,  
发现我们毫无防备──来不及了──  
一下子就把我们攫走。  

|头一级

年轻诗人伊夫孟尼斯  
有一天向席欧克利透斯诉苦:  
「我已整整写了两年的诗,  
却只写成了一首牧歌。  
它是我唯一完成的作品。  
我看到,伤心地,诗的长  
梯,高不可攀。  
而从我站立的这头一级,  
我将不可能爬得更高。」  

席欧克利透斯驳斥道:「这种话  
既不得体又亵渎神明。  
单是在这头一级,  
便该够你高兴骄傲。  
到达这一步已非同小可:  
你已做了一桩神奇的事。  
即使这头一级  
也已高出凡世多多。能站在这一级  
你必须是独当一面的  
思想的市民。  
能加入这城市为市民  
可不是件简单平凡的事。  
它的议会里多的是  
不上骗子的当的议员。  
到达这一点非同小可:  
你已做了一桩神奇的事。」  

|声音

那些死去的,或死人般  
失去的  
爱与理想的声音。  

有时它们在梦中向我们诉说:  
有时在沉思里心灵听到它们。  
而经由它们,我们似乎  
听到我们生命里第一首诗的声音──  

像夜里的音乐,  
渐远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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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3 22:3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单调  

一个单调的日子紧接另一个,  
同样单调。同样的事  
将一次又一次发生,  
同样的时辰来了又去。  

一个月过去了,带来了另一个月。  
不费心思便可猜到前头是什么:  
所有昨日的厌倦。  
而明日过得一点都不像明日。

|老人的灵魂

在他们疲惫褴褛的体内,  
坐著老人的灵魂。  
这些可怜虫多不快乐啊  
而他们过的可哀生活多无聊啊  
他们战战兢兢深怕失掉他们的生命,他们多么  
爱它,那些迷醉而矛盾的灵魂,  
坐著──半悲半喜──  
在他们老朽的,破旧的皮内。  

|一九零三年的日子

那以后我再找不到他们──所有都消失得那么快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在幽暗的街上  

我再没找到他们──我找到完全是意外,  
而又那么轻易放弃,  
过后又苦苦企盼。  

诗意的眼,苍白的脸,  
那些嘴唇──我再也找不到他们。

|久远以前  

我想述说一下这个记忆,  
但此刻它已模糊──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它是那么久远,在我少年的时代。  

茉莉般的皮肤  
那个八月的黄昏──是八月吗?──  
我还记得那双眼睛:蓝,我想  
啊对,是蓝;青玉的蓝。

|唤起幻影

一支蜡烛就够了。它柔和的光  
会更合适,更亲切  
当幻影来到,爱的幻影。  

一支蜡烛就够了。今夜房间里  
不该有太多的亮光。在深坑的梦想里  
所有感受,同著柔和的光──  
在这深沉的梦里我将组合形象,  
来唤起幻影,爱的幻影。

|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他们满怀哀伤地分手。  
他们没要它;环境使然。  
生活的需要逼使他们中的一个  
远走──纽约或加拿大。  
他们彼此的爱,当然,已大不如前;  
他们之间的吸引力已渐渐减退,  
吸引力已大大减退。  
但分手,却也非他们所愿。  
是环境。或是命运  
像个艺术家出现且决定把他们分开,  
在他们感情完全死灭之前,在时间改变它们之前:  
似乎永远为对方保持自己一向的模样,  
二十四岁的好看的年轻人。

|他本来打算阅读

他本来打算阅读。两三本摊开的书,  
史学家或诗人写的书。  
但他读了还不到十分钟  
便放弃,在沙发上半睡著了。  
他嗜书如命,  
但他才二十三岁,长得又帅;  
而这个午后爱神穿过  
他完美的肉体,他的唇,  
一个欲念的温暖穿过  
他可爱的肉体──  
对欢乐采取的形态  
不带可笑的羞耻。

|当它们活生生来到

试著把它们留下来,诗人,  
你那些情欲的幻象,  
即使它们之中能静下来的并不多。  
把它们摆进,隐约地,你的诗行里。  
试著把它们留住,诗人,  
当它们活生生来到你心中,  
在夜里或在日午的明亮。

|我去了  

我没有节制自己。我完全屈服而去了,  
向那些半真半幻的欢乐,  
向灿烂的夜,  
讨烈酒喝,  
以寻欢高手的神气喝。

|在船上

像他,当然,  
这小小的铅笔画。  

潦草的素描,在甲板上,  
神秘的午后,  
爱奥尼亚海在我们四周。  

像他。但我记得还要好看些。  
他几乎有点病态的敏感,  
而这突出了他的表情。  
他似乎要好看些,  
此刻我的灵魂把他招回,自时间。  

自时间,所有这些东西都很古老──  
这素描,这船,这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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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6-13 22: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被放逐的拜占廷贵族在写诗

让轻浮的人说我轻浮。  
我一向对正经事  
认真。而我敢说没有人  
比我更了解  
教皇或圣经,或教会执事。  
每当他有疑难,  
每当他碰到教会里的问题,  
保汤尼蒂斯总来找我,第一个来找我。  
但被放逐到此地(上帝诅咒她,那恶毒的  
爱利尼o道凯娜),无聊得紧,  
写写六行及八行诗自娱,  
诗化神话里的汉密士及阿波罗及奥尼索斯,  
或席撒利及伯罗奔尼斯的英雄们自娱,  
并不有失身份;  
写最精确的抑扬格诗,  
例如──恕我这么说──  
康士坦丁堡的学者们都不知该如何写的。  
也许因为这点精确才惹起了他们的非难。

|它们的开端

满足了他们不合法的欢乐。  
他们起身,匆匆穿上衣服,不说一句话。  
他们各自离开屋子,偷偷摸摸。  
而当他们在街上摇摇晃晃走路,  
他们似乎怀疑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泄漏了  
不久之前他们躺在什么样的床上的秘密。  
但艺术家的收获可不少:  
明天,后天,或一年之后,他将写  
活泼新鲜的诗行,而此地便是他们的开端。

|塞雷皮庙的祭司  

我慈爱的老父亲  
他对我的爱永远不变──  
我哀悼我慈爱的父亲  
他两天前去世,就在天亮之前。  

耶稣基督,我不断努力  
在我每一个思想里、话语里、行为里,  
遵守你最神圣教会的  
诫律;而我拒斥  
所有不认你的人。但我此刻哀悼:  
我悲泣,呵基督,为我的父亲  
虽然他是──说来可怕──  
那被咒的塞雷皮庙的祭司。

|西利比亚来的王子  

阿里斯多孟尼斯,孟内劳的儿子,  
西利比亚来的王子,  
在亚历山大停留的那十天,  
一般说来还算讨人喜欢。  
为了符合他的名字,他也穿希腊服装。  
他高兴地接受荣誉,  
但他并不特意去追求;他是谦逊的。  
他购买希腊的书籍,特别是历史及哲学。  
最重要的,他不是个多话的人。  
大家传说他是个渊博的学者,  
这样的人当然不多话。  

他根本不是什么渊博学者或别的东西──  
只是一个平凡的,可笑的人,  
他取了个希腊名字,穿希腊服装,  
举动学得多少像个希腊人;  
他一直担心,他会不小心  
用希腊话里粗野的咆哮,  
破坏了他相当不错的名声,  
而亚历山大的人,像平常一样,  
将会取笑他,他们真是些可厌的家伙。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讲寥寥几句话,  
小心翼翼地注意他的措辞及发音;  
而他差点被胀死,  
憋了那么一肚子的话。

|在小亚细亚的一个小镇上  

艾提安来的消息,关于海战的结局,  
当然出乎意料之外。  
但也没必要另起草文告。  
只要把名字改一改。那里,在最后  
几行,把「自凯撒的模仿者,殃民的  
奥太维亚斯手中,解救罗马人。」  
改成「自殃民的安东尼手中,  
解救罗马人。」  
全篇便切合时宜。  
「给最荣耀的得胜者,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经营政治的能手,  
这小镇热切期望  
安东尼得胜」  
这里,正如我们说过的,改成:  
「期望奥太维亚斯得胜,  
认为它是宙斯最好的礼物──  
给这全能的希腊保护者,  
他亲切地尊重希腊的习俗,  
他受每个希腊属地爱戴,  
他显然值得大加赞扬  
而他的功绩该被详尽地  
用希腊文字记载,以诗与散文,  
用希腊文字,名声的工具。」  
等等,等等。这样便切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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