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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黄金明诗七首

发布者: 自由人 | 发布时间: 2016-11-30 22:02| 查看数: 399|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黄金明诗七首

木头记

1

伐木者举起斧头,木屑纷飞
一棵树木跟河流有着相同的倒影
河水穿过枝桠,从叶片上涌出
树木倒下的地方,斧头咬碎牙齿
河流干涸的地方,鱼群长出翅膀
一队木偶在木头宫殿中穿行
犹如复数的土行孙疾走于地底
啊,地上有多少盲目的树根
抛弃了泥土和枝条,在虚空中
浪费着生长。飞鸟在枝头摇晃
在鸣禽的喉咙,仿佛有一把口琴
在吹奏。伐木者躺在树阴下小憩
他睡得那么深,犹如一袋石头
在水中下沉。身畔的草叶
拂上了他的脸。他的笑容
仿佛闪光的锯齿。阴雨连绵
山冈像一座空旷的庭院
一群孩子在奔跑,犹如一片速生林。

2、(注解一)

深夜传来斧锯声,一群工匠在木头内部雕刻木马。木马还没有成形,它的肝脏正在生长。一群工匠为同一个梦境所驱使,奉献着血肉和青春。木马的腹部一片漆黑,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木头漂在水上,每一个人都犹如醉舟。木屑在落下,像一尾鱼的鳞片。这群人就是一尾鱼,你掉队了吗?犹如鱼尾上掉落的鳞片。木屑在堆积,木头的内部越来越空旷,孤独由此而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拉开。没有光明,所以没有影子。有人曾燃起牛油火把,但因遭到唾弃而赶紧熄灭。工匠们犹如置身于一个旋转的空中客厅,他们在合唱:我们只是一排座椅。木马的四壁越来越薄,它的嘴部就要被打通,透出了红彤彤的亮光。海水在灌入,工匠在欢呼,但不知他们面临的是光明世纪,还是一片巨大的鱼鳞。

3

不管以何种方式,巨木已被运到工场
它遥望着故乡,却遗忘了道路
它一生的记忆,贮藏于弯曲的树根中
它曾是森林宫殿一根高大的圆柱
但早已仆倒,它身上的花朵
犹如熄灭的灯盏。它掉落的果子
犹如攥紧的拳头被迫松开。木头透出光亮
火从木纹中流出。它的生命
将在删改中延续。电锯将木头剖开
荡漾着木器的倒影:木琴、椅子和木桶……
从木片上撕下一张脸,这是雕像的雏形
但还没发育。从木头中赶出一匹木马
但还没长出四蹄。这就是木头的用途
越来越得到认同。工匠黝黑的额头
像一把斧头反射着寒光。木头的表面
犹如一面孤独的墙,年轻的工匠
有一双粗糙的手,更有一颗柔软的心
他目睹锋利的斧刃,已被命运折断
他惊恐于木头的内部,传来了大鼓的轰响。

4、(注解二)

树木东躲西藏,但躲到哪儿也无济于事。伐木者终究找到它。他们就像一场婚礼的两个主角,或一根绳子上的两个蚱蜢。木头没有记忆,伐木者同样也没有。伐木者的头脑被一段圆木牢牢占据,然后是木头的衍生之物:诸如木船在脑海中荡漾、木马深藏着战争的诡计。木头的记忆已被利刃切断,那些蜷曲的树根像切断的蚯蚓,宛若人类的历史。树墩上抽出的枝条,犹如一束喷泉,努力接驳着祖先的面影。这就是历史的幻象。但它不是真正的喷泉,而是一个连接着塑料管的喷头,只适合于一次私人性的淋浴。木头的记忆已被飞鸟带走,连空空的鸟巢也不知所终。但它还有果实及其种籽。果实从树冠滚落到树根,犹如落日滚落山谷。果实沉淀于木头的内部,犹如伐木者心中的木头已变成椅子,空着一个心焦的等待。这才是生命中之一环,它将为一根粗大的链条所连接并捆绑。这一场雪也是青草。这一片泥土也是墙壁。铁链连接着飞鸟、蝴蝶和树木。啊,他终于找到了,他举起了斧头。他感到这一棵巨木,犹如一根柔软的绳索,类似于脚镣或手铐。

5

木头也有它的尊严,当它矗立着
宛若一把梯子,一队工匠
在向上攀登。但能到达哪儿呢?
它不是一条道路,而是一支火炬
越烧越短。在木头中
有一支漫长而沙哑的小号
犹如响螺呼唤遥远的大海。一阵风暴
从树根猛刮过来。树木囤积着
火焰和木炭,宛若丰收的粮仓
那用来制造纸浆的木料
已被锯开、绞碎。但无人知道
它就是一本现成的书
记录着风吹、花香和鸟鸣
工匠刨着木头, 刨花在堆积
散发木料的清香。那些头脑里的形象
就要在木头上清晰地呈现
窗外,一群穿制服的人践踏花圃
更远处,是青色的群山,树苗茁壮。

2004.1.3红袖阁


他们在奔跑

他们在奔跑
他们跨越山梁和河流
他们进入火焰和果实
他们已经跑了一百年,仍要跑下去
岁月像一段蛇褪下来的皮
扔在路上。岁月像一段废弃的铁轨
在黑暗中泛着蓝光

他们进入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们犹如荒凉的废墟,倾听心底的坼裂声
他们是那一面坍塌的墙垣
是墙上的那一道裂缝
但他们仍没有进入地下的基石

他们在奔跑
他们进入树木而像花朵那样溢出
花朵像柔软的钢钉敲入泥土
他们进入锯子像消失的锯齿
难言的悲伤像木屑簌簌而落
他们进入海洋像波浪那样流动
他们进入一个人的童年和老年
但年华虚度,两手空空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奔跑

他们在奔跑,即使睡着了仍在奔跑
他们的双腿跨出梦境或世界的门槛
他们离开身躯仍在奔跑
他们面目模糊,像一团浓雾飘过了早晨
他们丢掉身体,只剩下一个狂奔的意志
他们是巨人的一个部分
他们是巨人的双膝和脚掌
他们犹如饥饿的猛犸
吞食着所有的道路和桥梁

他们是一股看不见的力
他们从种子到达树木的每一根枝梢
进入每一根叶脉
进入日趋成熟的果实——
这美得让人晕眩的椭圆和酡红
它们犹如眼珠在危险地悬挂
它们看到了什么?采摘的手
像长蛇那样跃出并攻击
果实爆炸,种子如弹片嵌入土地
和处女的身体。他们像一股过猛的力
消失在虚空中,犹如松弛的弹簧

他们在奔跑
大路笔直,队伍整齐
他们在奔跑,犹如一块黑斑或巨蚁
由庞大的蚁群所组成
他们在奔跑,像黑字跑过白纸
他们融入书卷,像一滴水融入汪洋
他们是一个动词,像石头从山谷上滚落
但没有进入死寂的字典

他们在奔跑
他们像一队木偶奔上舞台
还要向高处攀缘,仿佛空气中存在着一把绳梯
将把他们送到天上
他们像一阵风吹过了云朵
他们像因狂喜而爆裂的蒲公英
即使没有风也在自我吹送

他们在一匹马中奔跑
他们构成了这翻飞的四蹄
草叶像火焰吹拂着长长的鬃毛
大地呀辽阔,大地呀像新娘的衣裳缀满了野花
正如我早年写下的诗篇
这穿着金色衣裳的美丽少女
但愿那一排甜蜜的纽扣由我的嘴构成
爱人已经远去,为什么心中还有爱
道路被抛在后头,为什么前头还是路

他们在奔跑
在白昼或黑夜,他们跟指针合而为一
看上去就像细碎的、滴答的时间
他们像一缕细沙穿过沙漏的喉咙
啊,他们永不停步
他们围着钟表的圆盘日夜兼程
即使钟表被粉碎,但脚步声仍从玻璃屑中传来
这是否就是时间的废墟?钟表摔碎了
但他们仍保持完整

他们进入了鸟群的翅膀
这样,他们获得了飞翔的速度和力量
他们从一只鸟跳入另一只鸟中
他们像鸟类快活地鸣叫
犹如一支歌曲,从一件乐器进入另一件乐器
当他们像一记音符在弓弦上绷紧
在刹那间楔入了果核般的沉寂
天空中没有道路,但飞鸟不会迷失方向
正如潮汛像滑梯,滑送着产卵的母鱼

那么就从鸟翅上下来
犹如乘客从扶梯走下飞机
那么就进入大鱼,但不是鱼腹
他们是大鱼身上长出来的鳍和翅
是鱼人不存在的双腿
啊,他们在大鱼的口腔奔跑
(犹如奥运选手置身于运动场)
宛若闪光的牙齿,这些单薄而锐利的齿轮
被体内的链轨所带动

他们在奔跑
他们在寻找什么呢?得手的早已丢弃
他们要到哪儿去呢?没有地方值得留驻
他们要抛掉什么呢?地上的脚印越抛越多
是什么样的伟大骑手扬起了鞭子?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宛若越走越远的道路
但仍粘着脚底,挥之不去

他们在奔跑,跑过了山川和村镇
跑过了内心的沼泽地和生活的钢丝绳
他们在奔跑,就像一株想法奇怪的植物
要一下子长到地球的外面去
他们在奔跑,仿佛要抛弃所有的道路
仿佛要抛弃这一张白纸、抛弃我刚写下的笔迹。

2004。8。6办公室


建筑物

童年是地基
老年是废墟
哦,那光辉的建筑
——题记

1
一个人的成长是一回事,一座建筑物的成长
是另一回事。无数人像郊区的烂尾楼
还没完工就已放弃,每一条路上
都有这些奔跑着的废墟。他们的身体
晃荡着硬币,犹如一个个钱袋
在互相碰撞。而我看见一个少年
捏紧了拳头,他要花一生的光阴
将自己砌成一座大楼。在推土机驶来之前
荒僻的土地,戴着蝴蝶的头饰
和菊花的镣铐。我透过他的瞳孔
看到了林间空地的湖水,像一面镜子
反映着一座建筑物的倒影。他就像
一张图纸被反复修改。家长拿着
直尺和圆规,教师拿着铅笔和橡皮
终于可以开工了,掘土机
伸缩着铁臂,打桩机冒着浓烟
少年听着体内传来的轰响,一阵晕眩
那些鲁莽的工人,他们可能惊动了
一座古建筑的魂灵。他感到一阵焦渴
他痛饮万物的汁液,犹如搅拌机
吞食着沙砾和水泥。工地凌乱不堪
噪声无处不在。有多少个工人
在日夜忙碌?他们在夯实的地基上砌墙
往他的身体倾倒物质的混凝土
贯注思想的钢铁。一座大楼拔地而起
但这还不够,还要贴上美学的瓷砖
接通音乐的水管,铺设情感的电线
一座建筑物终于宣告完工。他注视着自己
就这样被分隔成一个个单元,每个单元
又分隔成客厅、卧室、厨房和洗手间
每一个部分都尽善尽美。作为大楼
它只缺少一间物业管理公司
作为业主,他只缺少一个未来的女主人。

2
他触摸着高大的墙壁,眼前一团漆黑
窗户是首要的,他透过前额上的一排窗口
眺望着嘈杂的街巷。聒噪的人群
犹如拥挤的建筑,线条僵硬
面无表情。人啊,都是永恒的孤岛
海水在身边环绕,他们像纷飞的鳞片
脱离了更深刻的联结。保卫不可缺少
门口的石狮,门上的门神
雕像般静穆的门卫,它们为世界
提供了双重的保护。但这还不够
还要在每一个单元,安装防盗门
和报警器。他的脸装着纱窗
双眼垂着窗帘,耳朵堆放着童年的遗迹
——这些乐器、木偶和小人书
犹如分手多年的恋人,相见不如不见
哦,那轻盈的少女,在明亮的午后
穿过了曲折的回廊,她的胸脯
像两座高耸的教堂。越是稀罕的事物
越容易丧失。譬如青春的保险柜
爱情的古董和理想的现钞。光阴的强盗
像一枚钥匙吹入了他的锁孔
哦,那荒凉的童年,那起伏如沙丘的岁月
已被夷为平地。鸟儿洁白的羽毛
四处飘坠。一座建筑物拔地而起
它遗忘了自由吹拂的风,它的地基
深埋着记忆的酒桶,犹如淤泥封着
暗哑的鱼嘴。它金碧辉煌的屋顶
在夕光中对应着废墟的预言。他矗立着
因自身的高度而晕眩。他离萧瑟的暮年
仍太遥远。北风吹拂着树梢和花朵
还没有触及泥土中纠缠的树根。

3
他身上横亘着墙壁、密布着管道
还得忍受来自内部的敲打。他越来越拥挤
堆满了家具、电器和衣物。他越来越复杂
既是住宅又是商铺,既是写字楼
又是出租屋。他的头顶飘着气球
他的前额挂着招牌,一队叽叽喳喳的少女
在他的舌尖兜售内衣和爱情
一台收款机在“嚓嚓”地打印
仿佛只有纸条上的数字
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价值
他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人群犹如蜜蜂
在嗡嗡乱撞。电梯在升降
人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
会顺着古老的木梯,走进他的内心
寂寞是一种教育,他犹如纸上的树木
让一树花朵学会了缄默
他漆黑的喉咙,犹如寂静的过道
安装着一排灰暗的路灯
他宁愿沿着旋转的楼梯
在身体中秘密旅行。在第一层的客厅
一个点头哈腰的小职员
为上司掏出了红包。在第二层的厨房
一位主妇用刀刮着鱼鳞,锅里熬着
生活的硬骨头。在第三层的餐厅
一位老妪为老伴喂饭,用干瘪的嘴
吹着汤匙上的稀粥。在第四层的书房
一个小学生像一匹小马,陷入了
练习题的泥淖之中。在第五层的阳台
一个少女伸展着腰肢,她的身体
怒放着火红的虞美人。在第六层的卧室
窗帘低垂,一对男女在光滑的地板上
疯狂地做爱……在漆黑的楼顶
一个诗人在羞涩地吟哦:“童年是地基
老年是废墟,哦,这光辉的建筑……”
他就是那位诗人,他就是那座建筑
他就是那卷火焰般吹拂的诗篇……

2003.12.2广州


办公室,2003

这是一幢巨大的白色建筑物,华丽的外墙
镶嵌着玻璃、陶瓷和大理石
它像一个钢铁巨人,目光中充斥着
资本的野蛮和傲慢。跟蜂巢相比
它显得更加完美而精密。电梯在上升
他仿佛在蜂房中穿行,在无数个相似的房子中
找到了办公室。墙角摆着一盆发财树
这是新时代的隐喻,但交织着古老的欲望
炎热的夏季,连转椅也热得流汗
空调机发出的冷气,像小猫毛茸茸的脚爪
爬过他的脊背。书桌上的电脑
才是赖以生存的工具。键盘像鳄鱼的脊背
在资本的沼泽里蠕动。电脑使生活
日益模糊和虚拟化。你不相信抱紧的是爱人
她的呻吟犹如失真的录音。你不相信镜中人
就是你自己。目光呆滞,身材单薄
犹如纸人楔入了光阴的夹缝。电脑
犹如凶残的虎头鲨,它无穷大的肚腹
消化着钢铁、玻璃瓶、塑料罐和古代的沉船
数字在欢呼:“这是我们的时代
数字的秩序,就是世界的秩序
甚至爱情也可以编入程序。”在写字间里
四个数字在紧张地操作,但一个更大的数字
在将他们肆意排列和涂改。色彩、声音和温度
通过数字在显示,他的脸像电子屏幕
滚动着三维图像。消息传播的速度
快过了手枪射出的子弹。但无人可以分清
消息的真伪。一个戴眼镜的误记
跟他在楼梯撞了个满怀:“你怎会在这里?
刚刚有人说,在集体婚礼中见到你。”
他没好气地回答:“听说你买彩中了五百万
但你的皮鞋像鱼狗咧着嘴巴。”在故乡
黄花疯长,天空旋转,他用笨拙的嘴
解开了恋人的纽扣。在阴暗而发潮的出租屋
他吞咽孤寂犹如咽下隔夜的凉茶。在广州
他挤进了白领阶层。硬挺的衣领,深色的领带
它们紧勒着的,仿佛是一个数字
平面的、硬直的脖颈。他胳膊下的公文包
夹着一封公函、一个愤怒青年
早年的标本,犹如一张IC电话卡插入
记忆的缝隙。这是切换现实和梦幻的开关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喂老兄,今天是星期几?我又忘了情人
幽会的日期。”作为一个日报编辑
兼业余诗人,他游刃有余,想入非非
作为出没于林莽的经济动物,他身心俱倦
呵欠连天,需要五个盘古
那样的巨人,才可以将困乏的眼睛撑开
电话铃响了,女读者过分的溢美之辞
像精通音乐的小人在耳中演奏
贝多芬的《欢乐颂》。工作是如此繁忙而琐碎
他听到零件松脱的声音,他感到体内
有一架织布机在运转,每根纱线都织入了布匹
但他仍在上下穿梭。“亲爱的,对不起
我在加班,周末我一定陪你去植物园郊游。”
窗帘加深了暮色,车辆像闪光的飞蛾
扑向道路的尽头。爱迪生发明的电灯
使夜晚变成了白昼。月亮像一块黯淡的铜片
被螺丝钉拧紧在天上。乡村的月亮
仍保留着古代的皎洁,它像锃亮的护心镜
贴紧了女战士的胸口。啊,最新出版的游戏软件
迎合了小资时代的游戏精神。女同事
像蜜蜂那样“嘤嘤”地叫,她快活的小脸
藏在透明的翅膀之中。玩过了爱情
就来玩灵魂,女同事长长的睫毛
扑闪着情欲的花粉。他的心
一阵抽紧,犹如一个无法拧紧的水龙头
滴答着忧伤。另一个女同事
像企鹅那样摇摆。她抛弃家庭和婚姻
犹如企鹅抛弃南极。“开始有一点不习惯
那是因为习惯了镣铐的四肢
还没有适应迟来的自由。重复一次爱情
需要复写纸,但现在有了复印机
还可以进一步将感情拷贝在硬盘中
以备不时之需。时代在不断进步
可惜男人都在退化。”她像一尾丰腴的金鱼
在鱼缸中吐着水泡。而她的微笑
犹如一排海浪的边缘。他在海浪的冲击下
犹如摊开一片沙滩,一缕细沙
从喉咙往下流泻,他是一只捏扁的沙漏
时间是次要的,但落日两次经过
同一天的窗台,却是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生活可以模拟,那么青春就可以永驻
但白发和龋齿却不答应。登高而望远
这有利于减肥,但也适用于生活在地窖
仍渴望飞翔的人。他爬上八十三层的楼顶
看见珠水之南,云山之巅
两岸灯火通明,河堤上的树木
还没有经过多少风雨,珠江是如此丑陋
令他深感悲伤。那些水,那些锈迹斑斑的水
犹如失恋的少女,她的胸膛
堆满了爱情的矿渣。办公室的人都走了
他却倍感喧嚣。他就像一个戏台
锣鼓响起,一个穿着花格衣裳的小丑
翻着筋斗粉墨登场。你快乐吗?
这是一家新潮画报的广告语。但也适用于
保守的、迟钝的木偶。双腿在狂奔
他却有一颗后退的心。你想独处吗?
木偶每天都在表演,但今天要为自己演出一次
木偶一直往后退,他剪断了身上的提线
甚至夺走了木匠手上的刻刀:“不要雕刻我的面目
反正生活也是模糊一团。”木偶一直退到
一棵树木之中,他窥见呜咽的叶片
听见鸟儿的啁啾,他有机会成为一件家具
却成了一把剪刀。剪掉头发、指甲和思念
在过去的二十年,他像砂轮擦伤了少女
宝石般的乳房。未来二十年,他像一口布袋
将被儿女掏空,每天无中生有
像变戏法般拿出奶粉和玩具,一生多么漫长
但一支歌还没有唱完,天就黑了
每天回到办公室,他感到头脑中横亘着
一张四方形的办公桌,他就像一张标准的A4纸
纸质柔韧,一生清白。直尺和戒刀
决定了他的尺寸和形状。哦,在幼稚园
孩子们也在按计划成长,割草机轰响着驶过
青草的队列。为了争取生存的权利
他出卖了一生的歌喉。钱包太空
字纸篓太满,那些印着花纹、金额
和领袖头像的货币,这就是他应得的报酬
但更像一笔偿还的罚金。你会喊痛吗?
有多少滴血的、从身躯撕扯的岁月
就像揉成一团的废纸被扔掉?碎纸机
绞碎的仅是一些纸片吗?不,那些数据和文字
曾经是更真实的世界。在办公室走动的
仅是一些人形机械吗?不,在图纸的反面
他要用削短的铅笔,重绘青春的肖像。

2003.11.1


幻想曲2004

1、幽谷
大路通天,行人像灰尘簌簌而落
草叶吹拂,雾霭弥漫着四野
小河在晨光中流淌,像手风琴一样低沉
大树的枝条,像法律条文一样简洁
从浓荫深处露出来的屋瓦
可以断定幽谷中有一座美丽的村庄
少女凝视着自己的手臂
篮子掉出了木制的画框
这一切,来自一张精美的明信片
你签上名字,犹如灰鸟弄脏了蓝天。

2、小路
小路向上扬起,像一条绳索
在高处绷紧。你在前进
却频频回望。卡夫卡的格言
犹如两条小路拧成的死结
它像一棵树上的节疤
它是最硬的,但妨碍了树木的生长。

3、一生
放入去,那美好的
花朵散发着芳香。放入去,那闪光的
银币发出悦耳的声音。放入去
完美的爱情,像湍流在少女的腰部
凝结。放入去,现实的
虚幻的,譬如金子和梦幻
没有什么是次要的,你的一生
那么重,像一个充满了空气的布袋。

4、梦境
一个人睡着了,但自以为清醒
他在继续着昨天的路途
自以为到达了远方
其实在原地打转。一个人
被梦境塑造并击溃,不可简单地
视之为命运的嘲弄。他睡着了
接踵而来的人,错综复杂的事件
像投石机不断掷出的石头
梦幻般的湖水,传来了回声
他的梦境依赖于睡眠
树上的果子都有同样的根
犹如桌子被它的四条腿所支撑。

5、永恒
追求永恒不只是人类的天性
河流没有脚也要奔向大海
即使没有风,蒲公英也在自我吹送
那一片脆弱的、会思想的芦苇
它们头脑中的想法
犹如纠缠的树根,要长到地球的外面去
秋天一到,芦苇就会白头
果子熟了,就会掉在地上
这就是事物之间的限制
与联系。众人在林中挖好了陷阱
但永恒是一只黑鸟,而不是一匹白马。

6、算术
果子的核,比包含着它的果实大得多
犹如人的灵魂,要大于他的身躯
那附加在马脖子上的铃铛
取消了林间的寂静
我是说蜈蚣有数不清的脚
太多了,多到可以忽略不计
飞鸟和鱼,也许还有蝴蝶
互为倒影。一个人迈出了门槛
他走过的道路,好像不属于任何人。

7、肖像
如果是一只风筝,他就像蝴蝶那样去飞
但他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
每天挤车上班,一根无形的丝线
拴着他的双脚,另一端牵在别人的手上
即使他是一只蝴蝶,也不会张开翅膀
红花与白花,犹如火焰与刀片
像轻风吹过他的脊背。他的脸
仿佛是一面新时代的镜子
映照着古老的肖像。西服、领带和皮鞋
什么都是新的,除了眉宇间的忧郁
那是石头凝固的重量,那是一张纸撕开的裂痕。

8、舞台
“沉默是一种美德,当林间的寂静
像一块橡皮擦掉了鸟群的噪音。”
他没有分辨,像一个哑巴
他的喉咙曾拥有一支辉煌的乐队
但他们已日渐年迈。他也没有倾听
像一个聋子,他耳朵里的安静
是一种珍藏过低语、呼叫和合唱的安静
相较于热情洋溢的饶舌者
他更乐于守口如瓶,他光辉的青春
成了那一支乐队缅怀往昔的舞台。

9、找寻

九月或十月。都会有同样的夜晚
同样的黑暗。他将平静的河水
视之为一面漆黑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的深处,都传来遥远的水声
他在人群中辨认着自己的脸
他的模样在越来越多的人中
一点点地积聚并呈现
这就是自我吗?他存在于每一个人中
但又大于每一样事物。他在音乐和诗中
苦苦找寻的,仿佛只是一个女人
“谈谈爱情吧,为什么掉落的
总是最重要的。”女人像灯光照耀着你
但她感到寒冷。玫瑰在爱情中一再被滥用
它的尖刺,犹如衣裳在情侣之间
被发现是多余的。如果说古老的爱情
在两个滚烫的、崭新的身体中
缓慢地消失,那是他们还不够衰老。

200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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